秋天別來

清晨，天還沒亮
我躡手躡腳地溜出飯店
留下整團北京來的朋友
自己一個人招了計程車直奔台中火車站

台中對我來說是陌生的
前一天晚上為了找一些你愛吃的東西
在飯店附近盲目地走了好幾個小時
最後因為買不到加上腳痛到不行而蹲在路邊大哭

整個城市都還沒醒
我因為腳痛和根本一夜沒睡的恍神，整個人也跟著灰濛濛地
計程車奔馳
中港路寬闊得很荒涼
新的路，線條卻硬得很冷漠

到車站的時候還不到6點
一個人

我還不知道這次去見不見的到你
你沒有手機所以不能聯絡
我壓根兒也沒聽過你新訓的營區在哪裡
去到了營區我也不知道要怎麼找你
找到了搞不好也有其他人來看你
反正豁了出去
一副自以為壯士一去兮不復返的笨樣
我坐上自強號1000車次
疾速地往竹南奔去

一路上只是一直擔心著見不見得到你
又擔心找不到路到營區
又擔心私自脫隊被我拋下的北京團
又擔心見到你要跟你說什麼
又擔心等等應該再去買些什麼東西給你帶去
又擔心結束的時候要趕幾點的火車才能趕得上行程
又想到自己莫名奇妙的衝動到底是為了什麼
所以又在自強號上哭了起來

到竹南了
天已經全亮
才剛下車鈴聲就大響
催促著上車下車的旅客
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記得竹南火車站的火車鈴聲
鈴~~~~~~~~~到我現在都好像還聽得到
有點刺耳又有點悲傷
現在感覺起來反而有點像喪鐘
只是是那種響得很急的喪鐘

再一趟一路顛簸的計程車
好不容易到了
沒想到離你越近反而越平靜了
進去之後慢慢地找你的營連和號碼
拿出證件阿兵哥把我的名字登記在你的名字下面
「家屬」那一欄
那一刻我竟然覺得很悽涼
並且想要仰天長笑

你的長官對著像無線電的東西喊你的號碼
我呆站著
我知道你就要出現
一瞬間我只想逃走
可是我動不了
正對著我你從樓梯上跑下來
我看見你
我以為時間停住了
我的眼淚在血管裡面狂飆
就是沒有從眼眶裡掉下來
我平淡麻木地笑
彷彿只是不經意地經過這個營區

你很訝異看見是我來看你
我知道你希望出現的人不是我
但我還是偷偷地開心這個早晨只有我們
沒有其他人
只有我們
昨晚開始的擔心跟疲累跟眼淚都沒關係了
我們散步.坐在樹下吃東西.看報紙.聊天.吹風
我逼你脫帽子看你的大光頭
你跟我說你們營上有個"葉教授"連長
我笑說營上伙食裡面一定有海鮮怎麼辦
你說還好幾乎都沒吃到
你還說這裡天氣很好都有風
晚上站哨還可以看星星
休息時候放的歌還可以聽到阿妹

我歪著頭看你
人怎麼可以同時感覺到幸福跟心痛呢?
如果那個早上可以把一秒變成一年麼長就好了
什麼也不要
只要可以聽你講話
走在你旁邊陪你散步
可以讓我歪著頭看你的臉
給我一條沒有終點的路
這樣我們就可以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
我一定不會喊累的......

當然那條沒有終點的路沒有出現
時間也一個鐘頭變成一秒那麼飛速
我要走了
我應該要跟你說些什麼的
僵了一下
真正想說的當然是留在喉嚨裡
淡淡地說了再見
你離開的腳步聲好像拿砂紙在我的心上用力磨一樣
磨到從心血管裡狂噴出眼淚

走出營區的路上我都呆呆的
還以為剛剛是一場夢
一直到上了往南的復興號才真正崩潰
過了這個早晨
有過這個早晨
怎麼樣才有勇氣可以忘記
還要多久才可以忘記
再另一個五年?
我一路想一路從竹南哭到高雄
還以為自己會死在火車上

我其實厭倦一直在blog上回憶這些事
寫來寫去大家看了都覺得很煩
可是就像我前面寫的好幾篇一樣
只要我一想起什麼關於你的
那些聲音那些場景就好像DVD一樣開始播放
有立體音效.畫質清晰
你說的一字一句都沒漏掉
我好像還感覺得到那天的風吹
還有竹南火車站的鈴聲

那個自以為只有我們的早晨
其實只有我在

我不是故意要想起來的
那個早晨是某年的今天.10月25日
秋天來了
又一個秋天來了


秋天別來
我還沒忘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