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在東帝汶 ( 雜誌轉載 )
今年夏天．在東帝汶 / 高郁文
刊於生活觀47冬季號2006年12月
台北已經慢慢地冬天了。看著腳背上還明顯存在的V字型曬痕，那是今年夏天在東帝汶，我穿著夾腳拖鞋不經意留下的痕跡。現在再想起在東帝汶的那一個月，好像是一個遙遠而脫軌的另一個人生，很不真實，卻又如此深刻清晰。但如果說現在世界上有什麼地方是我最想去的，東帝汶一定毫不懷疑地是前三名吧！
自從去年從加爾各答的垂死之家回來，就一直不能停止想望飛出台灣這個瘋狂島嶼。但又不想像觀光客一樣，單純地只是照張相證明某某某到此一遊；所以當朋友告訴我東吳大學人權學程有計畫去東帝汶參加相關和平計畫的時候，我迫不及待地立刻先答應下來，期待著可以到另一個世界的角落，略盡棉薄之力。
東吳大學是我的母校，主持人權學程的黃默教授是我在政治系的老師，一連串的因緣際會之下，我又回到熟悉的校園，開始著手了解即將在東帝汶舉辦的「2006 Peace Camp」。主辦單位是韓國的非政府組織 The Frontiers，主旨為在世界各地發生暴力衝突的地方建立和平；他們有各種相關的計畫，我們這次要參與的Peace Camp（以下簡稱PC）是其中之一。PC的主要內容是在當地各個村莊辦理Peace School（以下簡稱PS），邀請當地的青少年及小朋友來PS上課，依照教材教授和平相關的各種議題，推廣和平的理念，並招募當地青年志工成為Peace Maker。
初次接觸國外的非政府組織，我們知道的資訊實在很少，往來也都只靠電子郵件和有限的英文有一搭沒一搭地聯絡，即將前往的東帝汶這個國家大部分人更是連聽都沒聽過，唯一比較大的新聞還是當時正在首都發生暴動的壞消息。即便有一點不踏實和危險的感覺，到最後仍然決定要去的四個人（阿偉、佳昇、俊達和我），還是陸陸續續地準備要出發的事；冒險，就這樣開始了。
登上往峇里島的飛機，先在這個度假勝地和韓國負責人碰面，和一群韓國志工會合，等待飛往帝汶島的國內班機。隔天抵達帝汶島西邊的城市Kupang，這才踏上了真正和東帝汶相連的土地，而到東帝汶的漫漫長路，現在才正要開始。從Kupang出發經歷十多個小時的艱難路程，越過整整半個帝汶島才總算抵達邊境，在幾個小時緩慢的通關之後，終於第一次踏進了東帝汶－這個荒涼貧瘠的化外國度。
我們的目的地是首都Dili近郊的一個海邊Hera，一路頂著太陽、強風和長途的疲倦進入首都；不知道是不是六月暴動的緣故，Dili的氣氛除了蕭條依然，還多了一絲緊張的詭譎。
在Hera和最後一批志工會合，開始進入幾天的訓練課程。大部分志工對第一次有台灣人參與感到很好奇，我也對第一次和來自各個不同國家的朋友合作感到興奮；儘管大家來到這裡的原因各自不同，還是很快地因為PS這個共同目標而熟稔起來。這一梯PC的成員將近三十位，分別來自韓國、德國、日本、印尼、東帝汶及台灣。在訓練當中我們被分成六組，預計在訓練結束之後分別前往東帝汶的六個村莊舉辦PS；因此除了上課討論PS的教材內容，各小組也開始進行工作分配和培養默契。由於每組分配下來成員幾乎各種國籍都有，大家做事方法、思維模式與文化背景皆不盡相同，再加上語言的障礙，發生爭執是很常見的事；如何溝通並找到平衡，便成了第一個挑戰。
除了訓練課程之外，生活上的食衣住行則是另一個挑戰。東帝汶原本就幾乎沒有任何基礎建設，Hera這個海邊更是真的「什麼都沒有」。住的地方是志工自己搭的簡陋茅草屋，就著睡袋擁海風入眠、廁所是自己挖的洞、每餐吃的是飯配泡麵外加野炊附帶的煙燻飆淚、要洗澡就去海水裏游一圈順便洗衣服，不然就得到一小時路程外髒髒的井水邊洗。現在回想起來真的是蠻糟的，不過當下倒也不覺得難熬，久了也就習慣了。
訓練結束後打包各項物資，除了其中一組留在Dili，其他五組將坐十四個小時的船，另赴東帝汶地飛地Oecussi山裏的各個村莊。我們回到首都Dili坐船，途中處處可見暴動留下的殘景；當時東帝汶政治情勢仍然不穩，不時有傷亡的消息傳來，在Hera甚至可以見到怵目驚心的火光。Oecussi位在帝汶島西半部，四周被印尼包圍，雖屬東帝汶但完全孤立，與印尼接連的邊境更是長年衝突不斷；和東帝汶比起來，這裏的生活環境近乎屬於原始狀態。在艱辛地跋山涉水之後，終於抵達我這組所屬的村莊Haemnanu；往後我們在走這些山路的時候都戲稱自己是魔戒遠征隊，其實所言不假，路況真的糟到無以復加，更別說扛著一堆行李和物資。
在Haemnanu接待我們的是該村莊的校長一家人，除了在食衣住行上給予我們很大的幫助，同時也協助PS的舉辦。因為這個村莊第一次有外國人進駐，所以無論大人或小孩，村民都對我們十分好奇，我們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用貓頭鷹似的雙眼盯著你瞧。PS為期約兩週，生活上安頓好之後我們馬上著手PS的進行，卻立刻遇到嚴重的語言障礙。東帝汶官方語言為葡萄牙文和德頓語（Tetun），但在這樣偏遠的小村莊，其實是使用另一種方言達灣語(Dawan)，就連和我們同組的東帝汶志工也不會說，其他人的英文更是毫無用武之地。
因此PS的第一天上課不甚順利，四年級以上的學生才能稍懂德頓語，我們於是以此為分界將學生分為兩班，一至三年級的學生上課時則請一位年紀較大的學生協助翻譯。這樣上課的效果可想而知，各個志工老師的原意經過翻譯傳達給學生至少三手甚至更多，到最後常常只剩一個單字。好在有些溝通管道是沒有國界的，透過角色扮演、歌唱、勞作、圖畫和遊戲，一樣能夠傳達愛與和平的意涵，每位志工老師也都竭力用各種方式和學生親近，以建立良好的互動。
PS使用的教材共有十三章節，分別為：開幕式；差異、多樣性與歧視；自尊與尊重；偏見與歧視；溝通；傷害；分享；衝突；暴力；非暴力；原諒與和解；團隊合作；愛與服務。即便有語言障礙，但我們仍相信和平的種子能在他們的心中發芽，能有一個Peace Maker，就可以影響週遭的人，造就更多的Peace Maker；和平是一種生活態度，而非只是遠大的目標。在PC中和我們一起參與的東帝汶志工，就有人是小時候參加過PS的學生；種子是不會立刻長成大樹的，和平也是一樣，絕對是一條長遠的路。
生長在台灣的我們，很難相信當地的孩子長大後的夢想，多半是當軍人或警察，為的是保護家人並且殺光印尼人。當我們在為名利權力未來前途爭得面紅耳赤的同時，世界上有許多人使盡全力，為的只是能夠眼前生存下去。而和東帝汶相比，還有許多數不盡環境更為惡劣、衝突更為嚴重的地區；那些人們為了活下去而呼吸的每一口氣、為了掙一口飯吃而留的血淚，在我們看來不過就是一則新聞、一張照片或是一篇報導，電視關掉、報紙放下就不關我的事了。而我們真的能就這樣若無其事地生活在台灣這個小島嗎？
PC結束之後，揮別村民和小朋友，我們離開邊境和夥伴們分道揚鑣，回到峇里島。來到有電有水的地方竟然一下子無法習慣，看見游泳池裏滿滿乾淨的水，不禁心生一種極度奢侈的複雜感覺。東帝汶，一下子就變得離我好遠好遠了。
我很難歸納出在東帝汶的這一個月到底獲得了什麼，抑或到底付出了什麼，也許都沒有，又也許都有。我只能記得村莊裏的孩子，一雙雙沒有穿鞋、結了厚厚一層繭的腳，和他們單純天真的笑容，還有每晚星空裏那條長長的銀河。這些，才真的是什麼都比不上的奢侈啊！
更多東帝汶Peace Camp的消息，請上台灣團部落格 http://blog.roodo.com/peacecamp
刊於生活觀47冬季號2006年12月
台北已經慢慢地冬天了。看著腳背上還明顯存在的V字型曬痕，那是今年夏天在東帝汶，我穿著夾腳拖鞋不經意留下的痕跡。現在再想起在東帝汶的那一個月，好像是一個遙遠而脫軌的另一個人生，很不真實，卻又如此深刻清晰。但如果說現在世界上有什麼地方是我最想去的，東帝汶一定毫不懷疑地是前三名吧！
自從去年從加爾各答的垂死之家回來，就一直不能停止想望飛出台灣這個瘋狂島嶼。但又不想像觀光客一樣，單純地只是照張相證明某某某到此一遊；所以當朋友告訴我東吳大學人權學程有計畫去東帝汶參加相關和平計畫的時候，我迫不及待地立刻先答應下來，期待著可以到另一個世界的角落，略盡棉薄之力。
東吳大學是我的母校，主持人權學程的黃默教授是我在政治系的老師，一連串的因緣際會之下，我又回到熟悉的校園，開始著手了解即將在東帝汶舉辦的「2006 Peace Camp」。主辦單位是韓國的非政府組織 The Frontiers，主旨為在世界各地發生暴力衝突的地方建立和平；他們有各種相關的計畫，我們這次要參與的Peace Camp（以下簡稱PC）是其中之一。PC的主要內容是在當地各個村莊辦理Peace School（以下簡稱PS），邀請當地的青少年及小朋友來PS上課，依照教材教授和平相關的各種議題，推廣和平的理念，並招募當地青年志工成為Peace Maker。
初次接觸國外的非政府組織，我們知道的資訊實在很少，往來也都只靠電子郵件和有限的英文有一搭沒一搭地聯絡，即將前往的東帝汶這個國家大部分人更是連聽都沒聽過，唯一比較大的新聞還是當時正在首都發生暴動的壞消息。即便有一點不踏實和危險的感覺，到最後仍然決定要去的四個人（阿偉、佳昇、俊達和我），還是陸陸續續地準備要出發的事；冒險，就這樣開始了。
登上往峇里島的飛機，先在這個度假勝地和韓國負責人碰面，和一群韓國志工會合，等待飛往帝汶島的國內班機。隔天抵達帝汶島西邊的城市Kupang，這才踏上了真正和東帝汶相連的土地，而到東帝汶的漫漫長路，現在才正要開始。從Kupang出發經歷十多個小時的艱難路程，越過整整半個帝汶島才總算抵達邊境，在幾個小時緩慢的通關之後，終於第一次踏進了東帝汶－這個荒涼貧瘠的化外國度。
我們的目的地是首都Dili近郊的一個海邊Hera，一路頂著太陽、強風和長途的疲倦進入首都；不知道是不是六月暴動的緣故，Dili的氣氛除了蕭條依然，還多了一絲緊張的詭譎。
在Hera和最後一批志工會合，開始進入幾天的訓練課程。大部分志工對第一次有台灣人參與感到很好奇，我也對第一次和來自各個不同國家的朋友合作感到興奮；儘管大家來到這裡的原因各自不同，還是很快地因為PS這個共同目標而熟稔起來。這一梯PC的成員將近三十位，分別來自韓國、德國、日本、印尼、東帝汶及台灣。在訓練當中我們被分成六組，預計在訓練結束之後分別前往東帝汶的六個村莊舉辦PS；因此除了上課討論PS的教材內容，各小組也開始進行工作分配和培養默契。由於每組分配下來成員幾乎各種國籍都有，大家做事方法、思維模式與文化背景皆不盡相同，再加上語言的障礙，發生爭執是很常見的事；如何溝通並找到平衡，便成了第一個挑戰。
除了訓練課程之外，生活上的食衣住行則是另一個挑戰。東帝汶原本就幾乎沒有任何基礎建設，Hera這個海邊更是真的「什麼都沒有」。住的地方是志工自己搭的簡陋茅草屋，就著睡袋擁海風入眠、廁所是自己挖的洞、每餐吃的是飯配泡麵外加野炊附帶的煙燻飆淚、要洗澡就去海水裏游一圈順便洗衣服，不然就得到一小時路程外髒髒的井水邊洗。現在回想起來真的是蠻糟的，不過當下倒也不覺得難熬，久了也就習慣了。
訓練結束後打包各項物資，除了其中一組留在Dili，其他五組將坐十四個小時的船，另赴東帝汶地飛地Oecussi山裏的各個村莊。我們回到首都Dili坐船，途中處處可見暴動留下的殘景；當時東帝汶政治情勢仍然不穩，不時有傷亡的消息傳來，在Hera甚至可以見到怵目驚心的火光。Oecussi位在帝汶島西半部，四周被印尼包圍，雖屬東帝汶但完全孤立，與印尼接連的邊境更是長年衝突不斷；和東帝汶比起來，這裏的生活環境近乎屬於原始狀態。在艱辛地跋山涉水之後，終於抵達我這組所屬的村莊Haemnanu；往後我們在走這些山路的時候都戲稱自己是魔戒遠征隊，其實所言不假，路況真的糟到無以復加，更別說扛著一堆行李和物資。
在Haemnanu接待我們的是該村莊的校長一家人，除了在食衣住行上給予我們很大的幫助，同時也協助PS的舉辦。因為這個村莊第一次有外國人進駐，所以無論大人或小孩，村民都對我們十分好奇，我們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用貓頭鷹似的雙眼盯著你瞧。PS為期約兩週，生活上安頓好之後我們馬上著手PS的進行，卻立刻遇到嚴重的語言障礙。東帝汶官方語言為葡萄牙文和德頓語（Tetun），但在這樣偏遠的小村莊，其實是使用另一種方言達灣語(Dawan)，就連和我們同組的東帝汶志工也不會說，其他人的英文更是毫無用武之地。
因此PS的第一天上課不甚順利，四年級以上的學生才能稍懂德頓語，我們於是以此為分界將學生分為兩班，一至三年級的學生上課時則請一位年紀較大的學生協助翻譯。這樣上課的效果可想而知，各個志工老師的原意經過翻譯傳達給學生至少三手甚至更多，到最後常常只剩一個單字。好在有些溝通管道是沒有國界的，透過角色扮演、歌唱、勞作、圖畫和遊戲，一樣能夠傳達愛與和平的意涵，每位志工老師也都竭力用各種方式和學生親近，以建立良好的互動。
PS使用的教材共有十三章節，分別為：開幕式；差異、多樣性與歧視；自尊與尊重；偏見與歧視；溝通；傷害；分享；衝突；暴力；非暴力；原諒與和解；團隊合作；愛與服務。即便有語言障礙，但我們仍相信和平的種子能在他們的心中發芽，能有一個Peace Maker，就可以影響週遭的人，造就更多的Peace Maker；和平是一種生活態度，而非只是遠大的目標。在PC中和我們一起參與的東帝汶志工，就有人是小時候參加過PS的學生；種子是不會立刻長成大樹的，和平也是一樣，絕對是一條長遠的路。
生長在台灣的我們，很難相信當地的孩子長大後的夢想，多半是當軍人或警察，為的是保護家人並且殺光印尼人。當我們在為名利權力未來前途爭得面紅耳赤的同時，世界上有許多人使盡全力，為的只是能夠眼前生存下去。而和東帝汶相比，還有許多數不盡環境更為惡劣、衝突更為嚴重的地區；那些人們為了活下去而呼吸的每一口氣、為了掙一口飯吃而留的血淚，在我們看來不過就是一則新聞、一張照片或是一篇報導，電視關掉、報紙放下就不關我的事了。而我們真的能就這樣若無其事地生活在台灣這個小島嗎？
PC結束之後，揮別村民和小朋友，我們離開邊境和夥伴們分道揚鑣，回到峇里島。來到有電有水的地方竟然一下子無法習慣，看見游泳池裏滿滿乾淨的水，不禁心生一種極度奢侈的複雜感覺。東帝汶，一下子就變得離我好遠好遠了。
我很難歸納出在東帝汶的這一個月到底獲得了什麼，抑或到底付出了什麼，也許都沒有，又也許都有。我只能記得村莊裏的孩子，一雙雙沒有穿鞋、結了厚厚一層繭的腳，和他們單純天真的笑容，還有每晚星空裏那條長長的銀河。這些，才真的是什麼都比不上的奢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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