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9-13

From KABUL

Hey --

很高興收到你寫的mail,也很高興知道你在那邊一切都好。
這裡的情勢很複雜多變,不過我人很平安健康,生活上沒有大問題,放心。

前陣子的韓國人質綁架事件改變了很多狀況,在這裡每天都是挑戰,情勢每分每秒都在變,要說緊張刺激也可以,要說了無新意也行;對我們外國人來說,在阿富汗到處都是威脅,綁架事件發生後外國人甚至被限制行動。但對阿富汗人來說,和過去的內戰比起來,他們早就習以為常。這裡每項和外國人有關的政策,都關係到生命安全、國際現勢或國內政局,在這裡我的去留和一舉一動,都被大環境所影響著,也影響著大環境,這是在台灣從來沒有的。

總之,這裡就是喀布爾、阿富汗、地理世界的中心、被人遺忘的千年古國;在這裡,不僅覺得自己渺小,甚至覺得自己只是一顆塵埃。

這裡有永遠揮不完的黃土飛沙,僅有的一點綠葉也都染上厚厚的一層灰;從來只在地理課本上讀過的興都庫什山脈就在眼前,很壯觀,但也很悲涼冷酷。興都庫什山的名字來自於”Hindu Killer”(印度人的殺手),戰爭時不知多少印度士兵喪生在陡禿的山脈深淵。但最令我感動的是看到城裡滿天飛舞的風箏,就像”追風箏的孩子”那本書裡描寫的一模一樣。即使孩子手裡微弱的線連著的都是破爛骯髒的風箏,卻仍然彷彿是喀布爾一絲薄弱的希望。

近二十年的內戰把阿富汗人訓練得冷漠且警覺,伊斯蘭文化塑造了隔離和嚴肅的社會氣氛。街上到處都是彈痕累累的斷垣殘壁,還有無力清理的廢棄坦克和砲彈機關槍;幾乎每天都有爆炸、清除地雷的引爆、和24小時的軍用機和直升機起降,有一次在我住的街外還有街頭槍戰,不過最惱人的還是一天五次,從清晨五點就開始的祈禱廣播,用喃喃自語似的波斯方言,好像千年來都沒變過。

前陣子到巴米揚 (Bamyan) 去過一趟,塔利班炸毀大佛的遺址非常驚人;儘管已經看不清任何佛像的面貌,但在那個壁上的巨大鑿洞面前仍覺得自己快要被吞沒。

在巴米揚當地的民族是哈札拉人,據說是成吉思汗的後裔,臉和我們長得非常相似,與一般阿富汗人明顯不同,該族群在阿富汗普遍被歧視。在村莊裡常有錯覺自己來到西藏或蒙古,直到他們用同樣的波斯方言向我打招呼,才又提醒我這裡仍是阿富汗。他們大概是失落且被遺忘的一群,幾百年前隨征戰來到這裡,仍然和阿富汗格格不入,只因為歲月改變不了容顏和血統;但他們也再回不去那個遙遠的戈壁大草原。

我到巴米揚其實來去匆匆,因為阿富汗政府不准外國人經由陸路離開喀布爾。我真正要服務的地方是在巴米揚當地的一個難民營,我在那裡住了幾晚,並沒有適應不良,反而覺得很熟悉。回到喀布爾之後,巴米揚一直在我腦海揮之不去,那裡給我的感覺太古老了,古老到我覺得我曾經去過。(我知道這句話很詭異,但這是我唯一可以講得出來的感覺)

我還在喀布爾學當地語言,還有一些必要的訓練;也認識了很多當地的阿富汗朋友,聽了很多過去幾年來內戰和塔利班的種種,很多事都不是我們所認知的,也不是新聞上或書上讀到的那樣,自己過去所累積的好像都是成堆的謊言和偏見。越接近真相,越令人害怕;過去的我們,其實都活在別人建構的世界裡,我們說服自己那是真的,就以為那是真的並盲目地捍衛和相信。現在在阿富汗大概只有我一個台灣人,這是好事,活在那瘋狂島嶼的人,除了比較有錢,其實沒有比阿富汗要好。

來這裡差不多兩個月了,寂寞是一定會有的;越是流浪,就會知道最沉重的行李其實是回憶和拋不下的過去。不過就像你說的,我知道我為何而來。

我開始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會到美國去唸書,世界太大了,要我回去既定的軌道讓我覺得茫然。在這裡認識的朋友都志同道合,但也同樣強烈的流浪性格,有時太相像的人反而疏離;大家都知道異鄉匆匆萍水相逢,反而更寂寞。

我一直記得,在出發之前你告訴我的 ”就像沒有人可以明白,切格瓦拉為什麼要離開古巴到剛果去一樣。”也許你只是無心說的,但對我很重要,好像突然間我也明白了切為什麼要離開古巴,也明白了自己為什麼要離開台灣。

記得我說過我們都要畫自己的地圖嗎? 現在在我手上的還是一張白紙,只隱約出現幾個點而已,沒有起點,也還沒有終點。可能我終其一生都畫不出來,但最少我沒有照著別人給我的地圖走。在外交部的長官從阿曼寫信給我,他說的很棒,”阿富汗,一個滿是路客的中間點。”我也是個路客,只是還不知道下一站在哪,也不知道終點在哪,或應該說,家在哪。

今天是穆斯林齋戒月的第一天,特別寫了長信給你,希望沒有佔用你太多時間。
你也好好保重,好好照顧自己。

莫忘初衷;行動勝於語言,共勉之。

Mini in Kabul Sep. 13,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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