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布爾的深秋
喀布爾的深秋。
腳下踩著庭院裡成堆的落葉,發出清脆的聲響,似乎預告著冬天就要來,每天越來越少時數的電力更證明了這個事實;和我們一起工作的阿富汗朋友Tamim說,也許,就快要下雪了。
望著天空,幾支風箏飄著,突然想起來,我已經好久沒見到雨了。
對我這個從溫暖海島來,從沒到過內陸國的懵懂人來說,竟有點期待起這個寒冬;想像中白雪皚皚的興都庫什山,大概就好像魔戒裡的孤山之於哈比人一樣吧!
到阿富汗已經差不多四個月了,其實沒什麼流浪到天涯的浪漫,也沒有想像中的灑脫,現實生活的大小問題倒是不少;寂寞也有,在每天的滾滾風沙裡都有自己被世界拋棄的錯覺。過去二十幾年來內戰的蹂躪,阿富汗人是不是也有同樣的感覺?
前幾天趁著工作的空檔,我們去了市內的一個小博物館,其實稱不上是博物館,但陳列了各式各樣的武器,各種大小規格的手榴彈、機關槍、地雷、炸藥、火箭砲、炸彈和坦克飛機等的零件殘骸,在參觀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自己很愚蠢。話說The Frontiers 為和平工作,但我們這些大多數的志工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戰爭、真正的衝突、真正的恐懼,我們又怎麼能大剌剌地來到這裡,自以為地告訴他們和平是什麼呢? 對阿富汗人來說,這些東西幾乎就是他們過去的全部;Tamim就是在槍林彈雨和東躲西藏的日子裡長大,他根本不必到博物館來看這些東西,這些對他太過熟悉了。而我,儘管身上穿著阿富汗傳統的服裝、圍著頭巾,說著幾句Dari語,我仍然只是個觀光客,包包裡裝著照相機、天真無知的觀光客。
儘管自殺炸彈還是時有所聞,荷槍實彈的警察軍人和全副武裝的裝甲軍用車也仍是滿街跑,但喀布爾的確正在重建,這城市有了生氣,忙碌的人車擠滿了主要街道,風箏滿天飛,烤肉串和南餅的香味飄著,小販在街上吆喝,羊群大搖大擺的在路中央晃蕩,孩子們到處玩鬧追逐,女孩也開始上學,這是2007年的喀布爾城,小小的希望似乎開始萌芽。也許是過去戰爭持續得太久了,現在相對穩定的局勢算是難得的和平時期。來到阿富汗之後,有時甚至慶幸我們沒有電視,也聽不太懂廣播,可以遠離那些所謂的「官方報導」和「國際新聞」;我在這裡看見的是老百姓的阿富汗,聽見的是老百姓的故事。我們為馬鈴薯一公斤多少錢和菜販殺價,盤算著哪邊的瓦斯和油比較便宜,哪一家店的米品質比較好,哪家舖子的南餅總是比較熱,麵粉和鹽又漲了多少錢,走城裡的哪條路比較沒有煩人的警察,去二手市場蒐買便宜非法的美軍食物,採買開齋節要準備的各種傳統食物,想著今天供不供電,水塔的水蓄得夠不夠;在這裡,我學著過阿富汗式的生活,幾乎都要忘了台灣,那個遠在千里之外、擁擠吵雜、方便進步的瘋狂島嶼。
城裡正在新建或改建的樓房很多,尤其是各大清真寺蓋好的速度之快,但常常在旁邊就是被戰火摧殘、佈滿彈痕的廢墟,有些諷刺的對照,但感覺得出來,沒人願意再想過去的傷痕,只想好好地開始新生活。政府高調的政策和國際情勢的詭譎多變似乎都離老百姓很遠,我突然地會心一笑,好像世界上哪一個國家都一樣,不管高層的人怎麼搞、怎麼在那些會議上高來高去,老百姓照樣要想辦法過日子,在台灣不也一樣嗎? 畢竟高層的人怎麼會需要煩惱這些柴米油鹽,但這的確是紮紮實實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也往往是那些高層最不在意的;但我笑了,有句話說:「生命會自己找出路。」在喀布爾,我的確感覺到這城市在呼吸,用一種詭異的、掙扎的、頑強的方式,生存著。
祈禱廣播又開始了,路邊的小孩頭頂著晚餐要吃的一疊南餅從我身邊經過;冷風開始吹,行人開始披上厚重的毛披肩。
喀布爾的深秋就要結束了。
對阿富汗老百姓來說,日子,總是要過下去的。

1 則留言:
(((((你‧好‧嗎))))) ^_^d
呵呵,我是在挪威的那個雅琪,
其實都一直默默地在收看你的blog喔!
覺得Mini真的很厲害吶,
因為你可以這樣全然地打開心胸,
讓我不停地想自己能再多做些什麼。
希望你平安、健康,
也希望我明年夏天可以順利去阿富汗!
(真的真的,我是認真的,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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